「借用你的臉,願我沒有辜負你曾經的痛。」

看著照片和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好好愛牠,於是我們找到了文章作者-鄭育慧,希望能授權讓協會分享這篇文章。
謝謝育慧的同意,也對好好愛牠協會有以下的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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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十分高興看到尊重動物、推廣蔬食的協會:)
我總覺得各種動物的外在形象都只是表象,萬物的身體內都住著共同的本質。
…希望每個人都有真確的知識,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有覺知地實踐,讓所有生靈都和諧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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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希望的臉〉以下內容來自鄭育慧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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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隻在國家公園內遭放養狗群撕咬的獼猴,當我蹲在牠身邊,目送牠死去的時候,我對著牠的眼睛承諾:我不會讓你就這樣無聲無息消失掉,也不會讓你落入眾多統計數字中,一個冰冷的新增案例。
隔幾天恰好收到《上下游副刊》的邀稿,謝謝主編碧玲姐給我很大的自由,使我寫了這篇有關浪犬和放養犬隻傷害野生動物的文章。
有個概念需要澄清,許多人以為貓狗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事實上,貓狗作為伴侶動物,是我們的「家人」,不該脫離人類在外流浪,承受各種疾病,同時造成野外其他動物們的傷亡。
思考動保和野保爭論的時候,我時常想起簡稚澄獸醫說的「生命沒什麼不同」,貓狗是生命,獼猴、穿山甲、山羌、石虎也都是生命,如果大眾能真正著眼現實狀況,一線動物救傷人員的心理負擔和自我質疑,一定不至於更雪上加霜吧?
呼籲飼主該善盡責任,顧好家裡的貓狗,不要放養。
在野外看到可愛的浪浪,請別客氣多多把牠們抱回家,好好寵愛牠。

借用你的臉,願我沒有辜負你曾經的痛。

本文原2021.3.29刊登於上下游News&Market(新聞市集),經作者同意後轉載。
〈尋找希望的臉〉全文:

我們把目光放回地上那隻獼猴:牠的左手和左腿不成比例地縮小、變形,猜測毛皮裡的骨頭可能已多處粉碎了吧。牠的腰和背還有不小的撕裂傷,同時腹部和胸腔仍隨著呼吸起伏——代表牠依然有意識在承受這些痛楚。

就是這時候,我記住了這張染血的臉,和牠的眼神相接,牠的嘴唇破裂,令我感到疼痛、難以直視。

那日離開中橫後,不斷浮上我眼前的,是柏油路上一張神情渙散的臉,搬移到路旁時,一雙因恐懼或劇痛而瞠開的大眼。當我仔細回望這張臉,發現這雙眼睛後面還有其他眼睛,好多好多的眼睛堆疊,眼神像是在質問:「為什麼我們都不被看見?」

一群狗 嘴裡叼著灰色大絨球
首次發現那張臉的那天,我和幾位朋友為了賞雪,開車進入太魯閣國家公園,車子穿行在峽谷內,兩旁的山壁近乎垂直下墜。過西寶不久,窗外一隻戴著紅色項圈的狗走過,牠有著亮麗的棕紅色長毛,嘴裡叼著一團灰色的絨球,開車的朋友H很快將車停到路旁,棕狗也和牠的夥伴一起停在馬路中央,牠翻開毛球的腹部啃咬,瞬間我看見一張像是人類的臉,認出那是一隻台灣獼猴。

後座的學姊M立刻下車,筆直衝向狗群查看狀況,我希望那隻獼猴已經死透了,不必感受每一次的拖拉和撕咬。然而,M卻對車子裡的我們喊:「還活著!」我猜牠一定曾經試圖逃命、全力掙扎反擊,直到喪失所有力氣。

M嘗試驅離狗群,但棕狗也不願退縮,挺身守護牠的戰利品,我們趕緊下車增添人類的數量。M撿起路邊粗長的木板,狗群見狀立刻退到車後,遠遠盯著我們,而我們把目光放回地上那隻獼猴:牠的左手和左腿不成比例地縮小、變形,猜測毛皮裡的骨頭可能已多處粉碎了吧。牠的腰和背還有不小的撕裂傷,同時腹部和胸腔仍隨著呼吸起伏——代表牠依然有意識在承受這些痛楚。

就是這時候,我記住了這張染血的臉,和牠的眼神相接,牠的嘴唇破裂,令我感到疼 痛、難以直視。車子來了,我們必須把獼猴移到路旁,M伸手要抓起牠時,牠也虛弱地舉起右手,像是仍在嘗試掙脫、要抵抗。

媽媽,祢的孩子回家了,快來接牠吧
M把獼猴放在路邊草地上,牠的身體混雜了血、糞便和狗的口水,發出複雜的氣味。 我們包圍在牠身邊,牠暫時脫離了狗群的撕咬威脅,我們討論著該怎麼辦?不能把牠活活丟在這裡吧?但若要送醫,山上因積雪而封路,很可能無法送到南投的野?動物急救站;下山的話,最近的野灣野?動物醫院在台東池上,車程遙遠,牠捱得過這段路嗎?牠左側的手腳都斷了,撕裂傷那麼大,我們就坦白承認吧——送醫只能滿足自己盲目的良心、塑造一個沒有見死不救的愛心形象,卻沒有正視到讓傷者死在路途,只是徒增牠更多痛苦。

於是,我們決議出最人道的方式,就是儘快了斷牠,儘可能減少牠死前經驗的所有痛苦,然而說到這裡,卻彼此面面相覷。 牠還在呼吸,像是一場屠殺過後,一個即將離世的孩童,我們沉默蹲著,圍繞在牠身旁。四周異常安靜,彷彿有個巨大的黑色塑膠袋籠罩了我們,套住了每一個人,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漫長…終於,牠的身體不再起伏,我聽見身邊人們刻意壓低的、抽咽的聲音,然後發覺了即將降雪的溫度,那溫度是從胸腔和眼睛漫出來的。

我蹲在牠身旁,手摸大地,在心裡喊:「媽媽,祢的孩子回家了,快來接牠吧。」

對狗群來說,穿山甲就像顆有嚼勁的玩具球
那天回程,另一位也在國家公園裡的朋友說他看見山羊了,被狗追著,滿山狂奔,幸好山羊是善於逃上峭壁的,若換作穿山甲這種短腿、溫吞的動物,很可能就難以逃命了。穿山甲沒有山羊或猴子的靈活,只能用短短的腿,一小步接著一小步,緩緩行於林間。若遇上危險,牠們只會待在原地、捲起身體防衛,於是對狗群來說,穿山甲就像顆有嚼勁的玩具球,不斷被翻攪、啃咬,導致身上的鱗片剝落、露在球體外層的尾巴斷掉。 掉落的鱗片、被啃爛的斷尾都不會再長,但穿山甲的尾巴卻攸關生存,甚至,攸關下一代的生存。穿山甲需要尾巴在走路時維持平穩、爬樹時提供身體支撐,並且,穿山甲媽媽會用尾巴「背小孩」—媽媽的尾巴是穿山甲寶寶的搖籃、成長過程的依靠,沒有尾巴的穿山甲媽媽,即便活了下來,也永遠無能背負孩子。

有逐年增加的穿山甲受狗攻擊,2019年野生動物急救站收到56隻穿山甲,其中被狗咬傷的就佔31隻,比例超越獸鋏斷肢的威脅,平均?個月就有2到3隻穿山甲遭狗咬傷,而這數量僅僅是有被人發現、能夠即時送到南投就醫的個體;更令人灰人的是,2020年8月,急救站收到一隻遍體鱗傷的穿山甲,尾巴斷得很徹底,大面積的傷口經過獸醫積極搶救、整個救傷團隊悉心呵護,照養了3個月,直到11月初,終於帶著發報器野放,卻在重回野地即將滿月之際,再度被狗咬傷,和遭咬爛的發報器一起被送回急救站。急救人員雙手捧著牠,看著好不容易傷癒的斷尾處,再度一片血肉模糊。

要如何抱持足夠信念,相信有人在乎每一滴眼淚?

在無人的山間角落,只有研究用的自動攝影機,無語見證了許多流浪狗追擊野兔、山羌、滾玩並啃咬穿山甲的影像,林務局發現穿山甲和流浪狗的數量呈明顯的負相關趨勢:狗越多的地方,穿山甲能活命的空間就越少。

但也不能全把罪責都歸咎於那些遊蕩的狗,因為牠們可能是誰家忠誠的夥伴、遭家人背叛的浪犬,抑或生來就被迫流浪的無助小孩,這些狗群原本都該有個溫暖的家,都該有能為牠們遮風擋雨的家人,然而人類卻把牠們遺棄在荒蠻野地,讓牠們在錯誤的地方繁衍和生病,放任牠們依循本能,造成其他生命的生靈塗炭。

我想起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中賦予看見真相的意義, 以及警醒:「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中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中的烈焰。然而,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件好事。一個動不動就對人的庸闇腐敗大驚小怪,面對陰森猙獰的暴行證據就感到幻滅(或不願置信)的人,於道德及心智上仍未成熟。」 戰地記者瑪莉柯文(Marie Colvin)一生奔波過無數殺戮現場,最後一次在敘利亞霍姆斯的通話連線,她向世界揭露一個無辜孩子的傷亡,並指出那孩子只是眾多孩子的其中一位,無論他們的親人哭喊得多撕心裂肺,同樣的悲劇每天都在發生,無時無刻上演。要如何抱持足夠的信念,相信一定有人在乎每一滴眼淚?要如何才能避免同樣的傷害再次重演?

生命都是無辜的,但人不能因此無所作為,所以我記下那隻獼猴如何逝去、回望眾多的眼,在這裡安放那張尋找希望的臉。

作者與出處

鄭育慧上下游News&Market(新聞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