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當動物被使用，我們有哪些選擇？以國際視角，開啟動物倫理新對話」系列講座，由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與好好愛牠協會共同舉辦。在8月31日的第三場講座中，先邀請suiis素易網創辦人暨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理事長林紘睿，介紹台灣寵物食品市場以及他引進素食飼料的經驗。

主講人安德魯・奈特（Andrew Knight）教授長期推廣動物福利、動物實驗替代方案、純素寵物食品等，這次的講題為「貓狗應該吃純素嗎？」（Should Dogs and Cats go Vegan?），他以多篇科學研究為依據，分析選擇替代性寵物食品的考量，包括健康、營養、品質以及環境永續等，證實純素寵物食品的可靠安全，對人類和地球也有極大幫助。

林紘睿說，很多人聽到寵物吃素就認為是虐待動物，這讓他想到過去在台灣吃素的環境並不友善，因為對素食和營養不了解，就會有一些疑慮。到底貓狗能不能吃素？他從2006年引進素食飼料，得到的回饋都是正面的，「有太多的飼主告訴我，他們家的貓狗吃素之後，毛色變得更漂亮，個性變得更溫和，體味變得更低。」

根據農業部統計，2023年台灣家狗約148萬隻、家貓約131萬隻，總數已超越15歲以下兒童總人口，台灣的寵物產業市場達到631億元，其中寵物食品佔據308億元。然而，肉類寵物食品的背後有許多問題，包括道德、健康、生態影響，還常使用肉品業的剩餘物，也就是所謂的4D動物（死亡Dead、垂死Dying、患病Diseased、殘廢Disabled）。

林紘睿向大家提問，貓狗只有吃肉這一條路嗎？在天然的環境中，或許有些營養素是肉類才有、植物沒有，所以有人認為貓狗需要吃肉。但如果營養素可以從植物性取得，也補充足夠了，還需要吃肉嗎？

林紘睿分享奈特教授的研究，證明貓狗吃素沒有健康問題，甚至更少生病。而加工的東西未必就是不好的，他說：「寵物飼料也是加工品，如果加工品是罪惡的，為什麼要給寵物吃飼料？」基本上只要是大廠生產且符合標準的飼料，都有足夠的營養素，但他也提到：「我們不太建議飼主自己給寵物準備素食，因為有些營養素你可能不知道夠不夠。」

對於寵物食品的選擇，林紘睿認為可以結合同理心與理性，同理心是對於動物，我們愛自己的寵物，其他動物不值得愛嗎？理性則是對於吃肉、吃素的考量，不管吃什麼，營養素都要均衡，假設這兩個選擇都是健康的，但吃素可以減少對環境的污染、對動物的迫害以及其他風險，你會選擇哪一個？林紘睿說：「我不給答案，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是給各位做參考，希望大家有自己的想法，最後得出最好的選擇。」

奈特教授先提出問題，貓狗可以成為Vegan嗎？讓貓狗吃純素，聽起來似乎是個瘋狂的主意？我們通常會認為貓和狗是肉食性動物，其實牠們和人類共同演化（co-evolving，雙方共同參與的演化過程）已經有非常長的時間。

狗是狼的後代，在人類狩獵採集的時代，就有一些狼會跟著人類移動，與人類共同演化了2到4萬年。某些狼從人類獲得食物殘渣，而後出現了突變，可以從人類的食物獲得營養，雖然當時的人類也吃肉，但主要食物仍是富含澱粉的根莖類植物。經過數千年的演化，這些狼逐漸從肉食性（carnivorous）的狼，轉變為雜食性（omnivorous）的狗。

貓則不同，牠們與人類的關係大約只有 8000 到 10000 年。貓的角色是守護人類的食物儲藏，防止鼠類侵擾。人類鼓勵貓留在人類的聚落附近，但貓並不會吃人類的澱粉類食物殘渣，所以貓至今仍是絕對肉食動物（obligate carnivore），在自然環境中，貓必須吃肉才能生存。

不過，這些演化背景與現代的寵物貓狗沒有太大關聯，因為牠們如今生活在不自然的環境中。寵物貓狗的食品有將近50%的植物性成分，而在各種動物性原料中，包含了貓狗在自然狀態下不會主動攝取的魚、牛等動物，還加入了大量非天然的添加物，再加工成乾飼料、濕肉醬、罐頭等。貓狗每天在固定時間被餵食這些食物，跟牠們的祖先完全不同，特別是以前的野生貓，牠們抓到一隻小動物就會盡量吃光，因為無法預計下一餐會是何時。

為何人們會轉向植物性飲食的生活方式（plant-based lifestyles），還希望寵物也能加入？奈特教授認為有幾個主要動力：健康考量、環境永續、動物倫理以及食物正義。

畜牧業是全球森林砍伐的最大原因，在全球食物系統中，每年宰殺超過920億隻陸地動物，捕殺1到3兆隻魚類與海洋動物。75%的畜養動物以密集方式飼養，擠在狹小空間中，環境豐富化近乎於零，造成動物長期壓力。

此外還有糧食正義的問題，在發展中國家，每人每年平均消耗不到30公斤穀物，在富裕的國家則超過96公斤穀物。因為在富裕的國家，大部分的穀物不是直接被人食用，而是先成為動物的食物，再被人類間接吃下肚。當穀物被餵食給動物，大部分會被用來維持動物的身體機能，而非直接轉化為肉、蛋、奶，這種生產食物的方式效率極低。

雖然全球生產的穀物足以餵養目前人口的2倍，仍有1/9的人口在飢餓與營養不良中掙扎。如果每個人都採用富裕國家的飲食模式，需要7個地球才能種出足夠的穀物來餵養所有人。

奈特教授介紹，傳統的寵物食品需要消耗肉類，但現在有很多替代選項，包括植物性原料（包含海藻）、酵母與真菌、人造肉、細胞培育農業等。這些都可能是食物的未來，因為製造食物最有效率，只需要很少的水和土地，原料來自農作物或有機廢棄物的副產品。

在這些替代選項中，純素寵物食品產業迅速成長，2010年的市值是100億美元，2024年成長到270億美元，預估2034年會達到570億美元，複合成長率為8%。目前寵物數量最多的國家是美國，但在未來10年，亞洲的寵物數量可能會成長30%，到時會有3億隻貓狗，亞洲將成為寵物數量最多的地區，除非我們能夠全面推廣純素寵物食品，否則寵物食品的肉類消耗量將大幅增加。

奈特教授說明，過去對於素食寵物食品的健康影響，並沒有多少科學證據，第一篇相關研究在2006年發表於《美國獸醫醫學會期刊》，由獸醫研究34隻吃素食的貓、52隻吃肉食為主的貓，大約一年後結果顯示，兩者之間的健康狀況並無顯著差異。

另外一篇研究是在2009年發表於《英國營養學雜誌》，將12隻競速雪橇犬（sprint-racing sled dogs）分成兩組：一組吃普通的肉類飼料；一組吃不含肉的飼料，但營養成分與肉食組相同。飼養時間為16週，每隻狗都接受相同的訓練、照護和競賽，結果每隻狗的血液指標都在正常範圍，獸醫評估所有狗的身體狀況為「極佳」。

2016年奈特教授發表研究，比較貓狗的素食與肉食飲食，結論是：「狗和貓都可能在素食飲食下健康成長，前提是必須營養完整均衡。」近年來相關研究越來越多，例如2021年《BMC獸醫研究期刊》的一篇研究，對1325位養貓飼主做了問卷調查，貓的飲食分為素食與肉食兩種。結果發現，吃素的貓比較少有肥胖、腸胃和肝臟問題，有更高的健康機率，壽命也沒有比較短。

奈特教授於2022年發表研究結果，共調查2536隻狗，分為三種飲食方式：傳統肉類（1370隻）、生肉（830隻）、純素（336隻）。予以分析7項健康指標、22種疾病發生率，結果顯示：患病率最高的是吃傳統肉類飲食的狗（49%，11種疾病），其次是吃生肉飲食的狗（43%，8種疾病），最低的是吃純素飲食的狗（36%，3種疾病）。結論是對狗而言，最健康且風險最低的飲食選擇，就是營養完善的純素飲食。

另外也有學者於2022年發表研究，從1189位狗飼主收集飲食資訊，其中357位飼主提供愛犬純素飲食，平均餵食時間為3年。結果顯示，純素飲食的狗更有可能被評為健康良好，也更少罹患眼部、胃腸道與肝臟疾病。

根據奈特教授的研究，在1201隻曾被飼養的狗中（註：狗皆已過世，因此得知其壽命），吃肉食的狗平均壽命為12.6年，吃素食的狗平均壽命為14.1年，不只多活了1.5年，而且有更好的生活品質。狗的一年大約是人類的七年，換算下來吃素食的狗可以多活相當於人類的十年。

針對狗吃純素，奈特教授總結，目前有12項研究探討長期餵狗純素或素食飲食的健康結果，其中有11項研究支持這類飲食的使用。由此可見，只要營養設計合理，純素的犬食是健康且風險最低的選擇，各項證據已能肯定其可行性與安全性。

對於純素飲食的貓，奈特教授也有相關研究，共調查1242隻吃肉食為主的貓、127隻吃純素食的貓，並觀察7項疾病指標。結果顯示，吃純素食的貓在所有疾病的得病機率都較低，風險降低的比例從3.6%到54.7%不等。

針對貓吃純素，奈特教授的結論是：目前已有3項研究探討長期餵貓純素或素食飲食的健康結果，3項研究都支持這類飲食的使用，因此，只要營養設計合理，純素貓食也是可行且安全的，科學界已有越來越多支持的力道。

針對這兩個考量，奈特教授於2021年發表研究，比較肉類與植物性寵物食品的營養健全與品質標準，調查對象是19家生產肉類寵物食品的廠商、10家生產純素或素食寵物食品的廠商。檢視了生產流程的每個階段，是否有與專家合作設計配方？是否符合國際的營養指引？如何確保原料品質？是否有補充所有必要營養素？

寵物食品在加工過程中會經歷高溫高壓，許多營養素往往被破壞。例如牛磺酸（taurine）是貓咪必需的營養素，天然存在於肉類中，但在寵物食品的加工過程中，天然牛磺酸會嚴重流失。在1970年代有研究發現，食用寵物食品的貓出現牛磺酸缺乏症，可能導致失明、心臟疾病、先天缺陷、死亡。解決方法就是在加工後的肉類貓食中添加合成的牛磺酸，同樣的道理，純素寵物食品也必須補充牛磺酸等營養素。

研究中也調查了各家廠商如何保持原料品質，是否使用抗菌劑來抑制細菌？是否在倉儲期間監測營養素的流失，再補充營養素來彌補損耗？在儲存與運輸過程中，是否有良好的作業規範來確保營養素不被破壞？

奈特教授在完成調查分析後發現，在營養健全和良好品質這兩個重點上，大多數公司的處理都做得相當不錯，但整體而言，生產純素與素食配方的公司表現略勝一籌。

有些批評者認為，讓貓狗吃純素飲食很殘忍，因為這非常不自然。對於人們的爭論，奈特教授認為不如直接觀察貓狗進食的行為，他調查了純素與肉類寵物食品的適口性行為，分為三種飲食（傳統肉類、生肉、純素），由飼主回報2308隻狗與1135隻貓的情況。

正向指標行為（表示喜歡食物）：快速進食、護食、搖尾巴、發出聲音、主動靠近食物等。

負向指標行為（表示不喜歡）：嗅聞後不吃、舔食次數少、離開食物等。

結果發現沒有顯著差異，雖然每隻動物有自己的個性及偏好，但在觀察數千隻動物時，整體而言，牠們對純素飲食與肉類飲食的喜好沒有明顯差異。奈特教授說這其實很合理，如果某家公司推出的純素寵物食品不受貓狗喜愛，那家公司很快就會倒閉了。

奈特教授首先指出，根據2021年的研究，來自動物性食物的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是植物性食物的兩倍，如果我們不處理畜牧業問題，就無法有效遏止環境破壞。

根據統計，食物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量比例：
◼全球食物系統：約33%
◼動物性產品：約20%
◼寵物食品：約 5%

奈特教授在 2023 年發表研究，探討在美國（2020年）與全球（2018年）人類與貓狗的飲食影響，以下為部分數據：
◼狗、貓、人類數量
美國（2020 年）：8630萬隻狗、6110萬隻貓、3.29 億人
全球（2018 年）：4.71 億隻狗、3.73 億隻貓、76.8 億人

◼對於經濟動物的消耗比例：
美國：狗佔17.7%、貓佔2.3%、人類佔80%
全球：狗佔7.7%、貓佔1.2%、人類佔91.1%

如果人類與貓狗都改用純素飲食，以下為部分影響數據：
◼每年可避免屠宰的陸生動物數量（不含水生動物）
美國：狗 17 億、貓 2 億、人類 78 億
全球：狗 60 億、貓 9 億、人類 713 億

◼每年可減少的碳排放量
狗：等同英國（0.57 億噸）
貓：等同紐西蘭（0.09 億噸）
人類：等同歐盟（4.13 億噸）

◼每年節省食物可供養人口
狗：可供養歐盟人口（4.49億人）
貓：可供養英國人口（6970 萬人）
人類：可供養53億人

奈特教授說明在寵物吃素這件事上，幾個重要的考量（健康、營養、品質、適口性、環境永續）都已得到科學證明，但大多數飼主並不知道這些資訊，因為這些研究是最近十年才發表的。奈特教授希望讓更多人了解這件事，常在英國的獸醫刊物介紹純素寵物食品，如今英國寵物食品協會也推薦素食寵物食品，英國獸醫協會則是全世界第一個公開支持狗吃素的協會。

奈特教授提醒大家，讓貓狗改吃素食，要選擇有信譽的廠商，確認營養完整且符合標準，可能要用幾個星期的時間來轉變，讓貓狗的消化系統逐步適應。如果貓狗不太愛吃，可以添加一些植物油或螺旋藻；如果貓狗真的非常抗拒，也不必太沮喪，即使只吃50%的純素飲食，仍然可以獲得50%的健康益處，對環境也有50%的正面影響。

編註
給寵物植物性飲食是一種可行方案，但可能不一定適用於所有個體。寵物飲食的改變，請務必向獸醫或專業的寵物營養師諮詢，並且依寵物的個體需求與實際情況評估，做出最適合的選擇。

相關網站
Sustainablepetfood.info （永續寵物食品資訊，Andrew Knight教授創立的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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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勝鬘先提到1999年中興大學獸醫系實驗犬事件，當時興大獸醫系每年解剖20隻狗，來源是公立收容所的流浪狗。學生先把狗綁在實驗台上，麻醉後讓狗睡著，但過程中有狗醒過來，掙扎、慘叫、噴血，有不忍心的學生將此事曝光到網路，引發社會關注和新聞報導。張勝鬘形容這件事：「改變了當時整個社會的氛圍，讓獸醫系很快廢止了從收容所抓流浪狗解剖的做法。」

《動物保護法》第16條規定，凡是進行動物實驗的機構，都必須設置IACUC（實驗動物照護與使用委員會）來監督，但在教學體制內，動物解剖是一個不受管理的灰色地帶。另外依據《動物保護法》第18條，高中以下學校不得進行課綱之外導致動物傷亡的教學訓練。然而現實卻是，有高中老師讓「醫科班」的學生解剖兔子，還有一些營隊、社團、補習班等，會解剖動物給學生看，或是讓學生解剖動物，因為有家長希望孩子成為醫生，要先學會切老鼠。

「這是完全沒有必要、對科學沒有貢獻，而且是重覆的浪費，對動物生命痛苦的浪費。」張勝鬘強調這些都是違法行為，卻默默存在我們的教育現場，教育部應該直接聲明，高中以下學生不能用動物做實驗。

愛鼠協會曾遇過相關案例，有些學生為了參加科展活動，購買老鼠做動物實驗，等交了報告就把老鼠送到愛鼠協會。張勝鬘對此表示：「真的是一場災難，因為老師、家長跟小朋友都沒有能力處理後續。」

拒絕動物實驗的獸醫系學生

奈特教授首先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畢業於澳洲的梅鐸大學（Murdoch University）獸醫系，「當初我會進入獸醫系，是因為想成為動物的治療者，而不是殺害者。」他曾想過，課程中可能會有傷害動物的做法，也可能會有替代方案，他試著說服自己，如果被迫要傷害動物也是值得的，因為他以後會為動物做更多好事。

在大學一年級，他們就解剖了很多種動物，大多數被固定放在解剖盤上，看起來不像活生生的動物，讓奈特不太去想這些身體部位是從哪裡來的。直到有一堂實驗課，動物不再是解剖盤上的屍體，那些老鼠活得好好的，在籠子裡跑來跑去。授課老師殺死了老鼠，讓學生解剖老鼠的腸子，把腸道細胞放到不同溶液中，以測量葡萄糖的吸收量。

這麼做只是為了證明某個幾十年前就建立的科學原理，其實可以透過書籍或影片學習。當時的奈特不知道有哪些替代方案，但他很確定，如果這堂課不是真的需要殺死老鼠，他不想參與。於是他跟老師說：「我不想參與這堂課，可以請你給我一個替代方案嗎？」他在實驗課當天才提出反對意見，老師拒絕了這個請求。

因為奈特拒絕參與，成為多年來第一位抵制這堂實驗課的學生，引發了很大的爭議，並導致這門實驗課在隔年被完全取消。奈特教授對此表示：「我因此失去了這堂課的成績，但每年有大約40隻老鼠被拯救，我覺得這太棒了。」

冰山一角與創造改變

奈特教授回憶，有一次他被系主任叫到辦公室，得到嚴厲警告：「目前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以後還必須對動物做出更多事，也許你應該重新考慮自己的職業選擇。」這並沒有動搖奈特對職業的選擇，反而激勵他深入了解議題，思考有什麼解決方案。不過系主任說的也有道理，目前他面對的確實只是冰山一角。

在大二的解剖學課程，學生們解剖了一些靈緹犬（greyhound，又稱格雷獵犬），因為牠們在賽狗場上跑得不夠快、賺錢不夠多，被捐贈作為教學用途。學生們也會對活體動物做高度侵入性的實驗，例如麻醉一隻羊，強迫牠吸入不同的氣體，還會切斷通往心臟的神經，觀察對心跳有何影響。在大四的外科訓練課程，學生會在健康的豬、羊身上進行外科手術練習，最後仍存活的動物會被麻醉死亡。

奈特對所有課程都要求替代方案，生物化學課允許，但生理學課拒絕，他找了獸醫學院的院長，一路升到更高層級，但所有人都對他說不。於是奈特走出校園，對大學提出法律訴訟。在澳洲以及許多民主國家，法律保障不同的宗教、政治、文化等信念，而奈特的信念是：「如非絕對必要，我不想傷害動物」，當他因此面臨懲罰威脅，這就是歧視、就是違法。

奈特提供了一些法律資訊作為依據，政府部門表示：「我們從未遇過這樣的案例，但你提出了合理的論點，所以我們將啟動調查。」因此，獸醫學院的院長被傳喚與政府專員會面，試圖為自己的立場辯護。

奈特也找了大眾媒體，他的故事在全澳洲廣泛傳播，包括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報導一所獸醫學校強迫學生殺害動物。梅鐸大學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場災難，必須適當處理，於是他們設立了一個獨立委員會，全面探討「良知拒絕權」（Conscientious Objection）這個議題。

梅鐸大學同意了委員會的建議，並制定了正式政策，允許學生提出良知拒絕權，也同意提供人道教學方式。後來這項政策被澳洲其他幾所大學採用，還有一些國際學校也跟進了。

獸醫教育中的動物替代方案

奈特教授說明，在獸醫教育的歷史中，傷害動物的方式一直扮演核心角色，如今替代方案已有大幅進展，舉例如下：
1.品質影片／電腦模擬：呈現動物解剖或動物實驗。
2.合乎倫理來源的屍體標本：例如自然死亡、意外死亡、因為真正醫療因素而安樂死的動物。
3.保存標本：經防腐處理的器官或部位，可長久保存、重複使用。
4.非侵入性的自我實驗：例如為了展示生理學原理，可讓人在跑步機測試，觀察心跳和呼吸的變化。
5.臨床／外科技能模型與模擬器：例如模擬犬Jerry，可練習心肺復甦、插入麻醉管、抽血、量脈搏、聽心跳和呼吸。
6.受監督的臨床／外科實習：由專業人員指導，接觸真實動物病患。

獸醫外科訓練的動物替代方案

傳統的獸醫外科技能訓練方式，是在健康的動物身上練習，等手術結束後把動物殺死。奈特教授認為，應該用替代方案進行三個階段的練習：
階段一—打結訓練板、塑膠器官與類似模型：可訓練基本手部技能，例如DASIE（Dog Abdominal Surrogate for Instructional Exercises犬腹腔教學模擬器），可訓練縫合、結紮與器械操作。
階段二—合乎倫理來源的屍體標本：用於模擬外科手術訓練。
真實動物：在私人診所或動物收容所，學生在密切監督下進行觀察、協助，最終親自操作對動物有助益的手術。
階段三—動物收容所絕育計畫
這是一個很重要也很受歡迎的教學模式，學生在專業監督下為流浪動物做絕育手術，術後再將動物送回收容所。所有參與方都能得到受益，動物絕育後可提高領養機會，減少失控繁殖、遭到撲殺的動物數量；獸醫學生得到寶貴經驗及手術技能；獸醫學校提供有意義的社區服務，獲得良好的公共形象。

奈特教授曾在羅斯大學（Ross University）獸醫學院擔任教職，他說明當時的教學方式：「我們使用模型、模擬器與手術模擬設備，在這裡的實驗室完全不傷害任何動物。」學生先練習器械操作與縫合技巧，逐步累積技能，等進入正式的外科課程，技術已經非常純熟。奈特教授與同事寫了一篇論文，介紹羅斯大學的臨床技能實驗室發展，為其他大學提供指引。

對於教學中替代方案的研究

2021年，奈特教授與其他學者共同發表研究，分析歐洲18個國家在2014–2018年的情況，他們發現在教學中持續使用動物有兩個主因，首先是認為使用活體動物才能「正確」學習，其次是認為缺乏足夠的替代方案。奈特教授表示，這些理由往往與事實不符，應該更積極討論使用動物的倫理問題，並審慎思考如何透過替代方案達成教學目標。

為了瞭解人道教學的成效，奈特教授參與了一篇回顧文獻的研究，從1968–2020年間找出 50 篇探討「人道教學替代技術」教育成效的研究，涵蓋獸醫、醫學、生物科學等領域。結果發現，人道教學方式比起傷害動物方式，有30%學習成果更好，60%無顯著差異，10%效果略低。如果把它們相加起來，採用人道教學方式的學習成果，其實有90%一樣好或是更好。

奈特教授舉出人道教學替代技術的更多優勢：
1.節省時間與成本。
2.可重複使用，有高度彈性。
3.大幅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
4.提升法規與倫理守則的遵循度，有助於符合使用動物的替代原則。
5.減少學生接觸保存解剖標本的有毒化學物質，從而降低健康風險與潛在責任。
6.對於那些不願在教育過程中傷害動物的學生，可降低衝突的可能性。

傷害動物也傷害學生
1999年在美國伊利諾大學（University of Illinois），獸醫學院學生Linnaea Stull發起一項調查，了解學生在生理學實驗課的收穫，這些實驗室每年大約殺死100多隻狗、豬、鼠、兔等動物。以下是一些學生的回覆內容：
「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在擔心，我們的狗會不會在實驗結束前失血過多或麻醉過量而死亡，所以很難真正去理解生理學。最後我得到的心臟與呼吸生理學知識，都是從筆記中自己學習的。」

「我們太專注於必須殺死狗這件事，以至於無法專心學習生理學。」

「這些實驗課涵蓋的內容，其實可以透過示範或影片來學習。我在參與過程中的罪惡感，超過了所有的學習收穫。」

「在其中一次實驗課，我們的小組使用麻醉過量，意外殺死了我們的狗，因為我們缺乏經驗、教授的不耐煩和指導不當。這次經歷的陰影完全蓋過了第一堂實驗課的收穫。」

在接受調查的370名學生中，共有295人回覆，有59%的學生認為這些實驗課不值得投入資源，20%的學生認為得到很大效益。2000年，伊利諾大學全面停止這些實驗課程，不再納入教學內容。

隱性課程與心理影響

奈特教授說明，「隱性課程」（Hidden Curriculum）默許了對於動物的傷害性使用，相關課程包括：
解剖學：通常使用因為教學目的而被殺的動物，或是來源有倫理爭議的動物。
生理學、生物化學、藥理學：以活體動物進行「示範性」實驗，動物通常在實驗過程中或結束後被殺死。
末期的外科與麻醉實驗課程：動物在實驗後被殺死。
大多數獸醫學生幾乎未曾接受正式的動物福利教育或批判性思考訓練，卻被直接要求在課程中傷害動物。這其中的隱含訊息（Unspoken Messages）顯示：傷害健康動物不只被默許，甚至是成為獸醫的必要條件；動物福利被置於人類利益之下，但其實這些利益存在爭議。

這些隱性課程可能造成的心理影響，包括：
1.對動物生命內在價值的否定潛在訊息。
2.壓力可能導致認知能力受損、學習效果下降，甚至對科學失去興趣。
3.對痛苦與殺害的去敏感化（desensitization）。
4.同理心與倫理判斷能力的削弱。

在針對獸醫學生的研究中，發現了幾種情況：
「獸醫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對動物感知能力的覺察程度逐漸下降。」（Paul and Podberscek 2000）
「四年級學生在臨床判斷上，提供止痛藥的可能性，很明顯低於二、三年級學生。」（Hellyer et al. 1999）
「獸醫學校四年教育期間，學生的道德推理能力發展受到抑制。」（Self et al. 1991）

人道教學與動物倡議

奈特教授歸納的結論是，採用人道的教學方法，不只能在獸醫課程中直接拯救大量動物生命，更可能培養出有較高動物福利標準的獸醫畢業生，進而造福他們未來的動物病患、引領動物福利標準的進展，而這正是社會所期望的。

透過精心設計的人道替代教學方案，通常至少能與傷害動物的方法同樣有效，在某些情況下甚至能達到更佳的學習成果。教育者如果能引進人道教學方法，將更能造福學生和動物，也能減少財務與時間的負擔。

現場有觀眾想提問，奈特教授做為一位動物倡議者，曾遇過怎樣的難題或衝擊，後來又是怎麼度過的？奈特教授回顧自己的學生時期，良知拒絕權帶給他很多經驗，他必須做一些從來沒做過的事，面對那些有敵意的同學和師長，因為他提出的議題讓學校難堪。

「在大多數人都反對我的情況下，我必須向大學發表演講，這一切非常可怕，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必須撰寫報告，進行研究，找出替代方案，我還跑去法律圖書館，查詢良知拒絕權的法律依據。這段經歷迫使我獲得了許多原本不會接觸的技能，如今，我將這些能力運用在成為一名專業的動物倡議者上。

所以，我想我應該感謝獸醫學院，如果他們沒有逼迫我，也許我根本不會有這些技能，無法成為有力的動物倡議者，也無法推動這麼多改變。我做的事情並不複雜，談不上什麼高深技術，也不需要特別聰明，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我在自己的網站放了簡單的指引，提供學生參考。」

Andrew Knight教授推薦書籍
《Ethics in Veterinary Practice: Balancing Conflicting Interests獸醫實務中的倫理：衝突利益的平衡》(2022）Andrew Knight教授為作者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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