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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與好好愛牠協會共同舉辦的「當動物被使用，我們有哪些選擇？以國際視角，開啟動物倫理新對話」系列講座，在2025年8月30日第二場講座中，先由台灣愛鼠協會理事長張勝鬘介紹「台灣教育體制中的動物實驗」，分享實例與反思。

主講人安德魯・奈特（Andrew Knight）教授的講題為「教育中的動物使用與替代方法」（Educational Animal Use and Alternatives），介紹在獸醫與生物醫學教育領域的動物使用、制度改革與人道倡議，提供多篇論文及案例分析，而他本人為動物倡議的故事更是典範。

張勝鬘先提到1999年中興大學獸醫系實驗犬事件，當時興大獸醫系每年解剖20隻狗，來源是公立收容所的流浪狗。學生先把狗綁在實驗台上，麻醉後讓狗睡著，但過程中有狗醒過來，掙扎、慘叫、噴血，有不忍心的學生將此事曝光到網路，引發社會關注和新聞報導。張勝鬘形容這件事：「改變了當時整個社會的氛圍，讓獸醫系很快廢止了從收容所抓流浪狗解剖的做法。」

《動物保護法》第16條規定，凡是進行動物實驗的機構，都必須設置IACUC（實驗動物照護與使用委員會）來監督，但在教學體制內，動物解剖是一個不受管理的灰色地帶。另外依據《動物保護法》第18條，高中以下學校不得進行課綱之外導致動物傷亡的教學訓練。然而現實卻是，有高中老師讓「醫科班」的學生解剖兔子，還有一些營隊、社團、補習班等，會解剖動物給學生看，或是讓學生解剖動物，因為有家長希望孩子成為醫生，要先學會切老鼠。

「這是完全沒有必要、對科學沒有貢獻，而且是重覆的浪費，對動物生命痛苦的浪費。」張勝鬘強調這些都是違法行為，卻默默存在我們的教育現場，教育部應該直接聲明，高中以下學生不能用動物做實驗。

愛鼠協會曾遇過相關案例，有些學生為了參加科展活動，購買老鼠做動物實驗，等交了報告就把老鼠送到愛鼠協會。張勝鬘對此表示：「真的是一場災難，因為老師、家長跟小朋友都沒有能力處理後續。」

拒絕動物實驗的獸醫系學生

奈特教授首先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畢業於澳洲的梅鐸大學（Murdoch University）獸醫系，「當初我會進入獸醫系，是因為想成為動物的治療者，而不是殺害者。」他曾想過，課程中可能會有傷害動物的做法，也可能會有替代方案，他試著說服自己，如果被迫要傷害動物也是值得的，因為他以後會為動物做更多好事。

在大學一年級，他們就解剖了很多種動物，大多數被固定放在解剖盤上，看起來不像活生生的動物，讓奈特不太去想這些身體部位是從哪裡來的。直到有一堂實驗課，動物不再是解剖盤上的屍體，那些老鼠活得好好的，在籠子裡跑來跑去。授課老師殺死了老鼠，讓學生解剖老鼠的腸子，把腸道細胞放到不同溶液中，以測量葡萄糖的吸收量。

這麼做只是為了證明某個幾十年前就建立的科學原理，其實可以透過書籍或影片學習。當時的奈特不知道有哪些替代方案，但他很確定，如果這堂課不是真的需要殺死老鼠，他不想參與。於是他跟老師說：「我不想參與這堂課，可以請你給我一個替代方案嗎？」他在實驗課當天才提出反對意見，老師拒絕了這個請求。

因為奈特拒絕參與，成為多年來第一位抵制這堂實驗課的學生，引發了很大的爭議，並導致這門實驗課在隔年被完全取消。奈特教授對此表示：「我因此失去了這堂課的成績，但每年有大約40隻老鼠被拯救，我覺得這太棒了。」

冰山一角與創造改變

奈特教授回憶，有一次他被系主任叫到辦公室，得到嚴厲警告：「目前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以後還必須對動物做出更多事，也許你應該重新考慮自己的職業選擇。」這並沒有動搖奈特對職業的選擇，反而激勵他深入了解議題，思考有什麼解決方案。不過系主任說的也有道理，目前他面對的確實只是冰山一角。

在大二的解剖學課程，學生們解剖了一些靈緹犬（greyhound，又稱格雷獵犬），因為牠們在賽狗場上跑得不夠快、賺錢不夠多，被捐贈作為教學用途。學生們也會對活體動物做高度侵入性的實驗，例如麻醉一隻羊，強迫牠吸入不同的氣體，還會切斷通往心臟的神經，觀察對心跳有何影響。在大四的外科訓練課程，學生會在健康的豬、羊身上進行外科手術練習，最後仍存活的動物會被麻醉死亡。

奈特對所有課程都要求替代方案，生物化學課允許，但生理學課拒絕，他找了獸醫學院的院長，一路升到更高層級，但所有人都對他說不。於是奈特走出校園，對大學提出法律訴訟。在澳洲以及許多民主國家，法律保障不同的宗教、政治、文化等信念，而奈特的信念是：「如非絕對必要，我不想傷害動物」，當他因此面臨懲罰威脅，這就是歧視、就是違法。

奈特提供了一些法律資訊作為依據，政府部門表示：「我們從未遇過這樣的案例，但你提出了合理的論點，所以我們將啟動調查。」因此，獸醫學院的院長被傳喚與政府專員會面，試圖為自己的立場辯護。

奈特也找了大眾媒體，他的故事在全澳洲廣泛傳播，包括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報導一所獸醫學校強迫學生殺害動物。梅鐸大學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場災難，必須適當處理，於是他們設立了一個獨立委員會，全面探討「良知拒絕權」（Conscientious Objection）這個議題。

梅鐸大學同意了委員會的建議，並制定了正式政策，允許學生提出良知拒絕權，也同意提供人道教學方式。後來這項政策被澳洲其他幾所大學採用，還有一些國際學校也跟進了。

獸醫教育中的動物替代方案

奈特教授說明，在獸醫教育的歷史中，傷害動物的方式一直扮演核心角色，如今替代方案已有大幅進展，舉例如下：
1.品質影片／電腦模擬：呈現動物解剖或動物實驗。
2.合乎倫理來源的屍體標本：例如自然死亡、意外死亡、因為真正醫療因素而安樂死的動物。
3.保存標本：經防腐處理的器官或部位，可長久保存、重複使用。
4.非侵入性的自我實驗：例如為了展示生理學原理，可讓人在跑步機測試，觀察心跳和呼吸的變化。
5.臨床／外科技能模型與模擬器：例如模擬犬Jerry，可練習心肺復甦、插入麻醉管、抽血、量脈搏、聽心跳和呼吸。
6.受監督的臨床／外科實習：由專業人員指導，接觸真實動物病患。

獸醫外科訓練的動物替代方案

傳統的獸醫外科技能訓練方式，是在健康的動物身上練習，等手術結束後把動物殺死。奈特教授認為，應該用替代方案進行三個階段的練習：
階段一—打結訓練板、塑膠器官與類似模型：可訓練基本手部技能，例如DASIE（Dog Abdominal Surrogate for Instructional Exercises犬腹腔教學模擬器），可訓練縫合、結紮與器械操作。
階段二—合乎倫理來源的屍體標本：用於模擬外科手術訓練。
真實動物：在私人診所或動物收容所，學生在密切監督下進行觀察、協助，最終親自操作對動物有助益的手術。
階段三—動物收容所絕育計畫
這是一個很重要也很受歡迎的教學模式，學生在專業監督下為流浪動物做絕育手術，術後再將動物送回收容所。所有參與方都能得到受益，動物絕育後可提高領養機會，減少失控繁殖、遭到撲殺的動物數量；獸醫學生得到寶貴經驗及手術技能；獸醫學校提供有意義的社區服務，獲得良好的公共形象。

奈特教授曾在羅斯大學（Ross University）獸醫學院擔任教職，他說明當時的教學方式：「我們使用模型、模擬器與手術模擬設備，在這裡的實驗室完全不傷害任何動物。」學生先練習器械操作與縫合技巧，逐步累積技能，等進入正式的外科課程，技術已經非常純熟。奈特教授與同事寫了一篇論文，介紹羅斯大學的臨床技能實驗室發展，為其他大學提供指引。

對於教學中替代方案的研究

2021年，奈特教授與其他學者共同發表研究，分析歐洲18個國家在2014–2018年的情況，他們發現在教學中持續使用動物有兩個主因，首先是認為使用活體動物才能「正確」學習，其次是認為缺乏足夠的替代方案。奈特教授表示，這些理由往往與事實不符，應該更積極討論使用動物的倫理問題，並審慎思考如何透過替代方案達成教學目標。

為了瞭解人道教學的成效，奈特教授參與了一篇回顧文獻的研究，從1968–2020年間找出 50 篇探討「人道教學替代技術」教育成效的研究，涵蓋獸醫、醫學、生物科學等領域。結果發現，人道教學方式比起傷害動物方式，有30%學習成果更好，60%無顯著差異，10%效果略低。如果把它們相加起來，採用人道教學方式的學習成果，其實有90%一樣好或是更好。

奈特教授舉出人道教學替代技術的更多優勢：
1.節省時間與成本。
2.可重複使用，有高度彈性。
3.大幅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
4.提升法規與倫理守則的遵循度，有助於符合使用動物的替代原則。
5.減少學生接觸保存解剖標本的有毒化學物質，從而降低健康風險與潛在責任。
6.對於那些不願在教育過程中傷害動物的學生，可降低衝突的可能性。

傷害動物也傷害學生
1999年在美國伊利諾大學（University of Illinois），獸醫學院學生Linnaea Stull發起一項調查，了解學生在生理學實驗課的收穫，這些實驗室每年大約殺死100多隻狗、豬、鼠、兔等動物。以下是一些學生的回覆內容：
「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在擔心，我們的狗會不會在實驗結束前失血過多或麻醉過量而死亡，所以很難真正去理解生理學。最後我得到的心臟與呼吸生理學知識，都是從筆記中自己學習的。」

「我們太專注於必須殺死狗這件事，以至於無法專心學習生理學。」

「這些實驗課涵蓋的內容，其實可以透過示範或影片來學習。我在參與過程中的罪惡感，超過了所有的學習收穫。」

「在其中一次實驗課，我們的小組使用麻醉過量，意外殺死了我們的狗，因為我們缺乏經驗、教授的不耐煩和指導不當。這次經歷的陰影完全蓋過了第一堂實驗課的收穫。」

在接受調查的370名學生中，共有295人回覆，有59%的學生認為這些實驗課不值得投入資源，20%的學生認為得到很大效益。2000年，伊利諾大學全面停止這些實驗課程，不再納入教學內容。

隱性課程與心理影響

奈特教授說明，「隱性課程」（Hidden Curriculum）默許了對於動物的傷害性使用，相關課程包括：
解剖學：通常使用因為教學目的而被殺的動物，或是來源有倫理爭議的動物。
生理學、生物化學、藥理學：以活體動物進行「示範性」實驗，動物通常在實驗過程中或結束後被殺死。
末期的外科與麻醉實驗課程：動物在實驗後被殺死。
大多數獸醫學生幾乎未曾接受正式的動物福利教育或批判性思考訓練，卻被直接要求在課程中傷害動物。這其中的隱含訊息（Unspoken Messages）顯示：傷害健康動物不只被默許，甚至是成為獸醫的必要條件；動物福利被置於人類利益之下，但其實這些利益存在爭議。

這些隱性課程可能造成的心理影響，包括：
1.對動物生命內在價值的否定潛在訊息。
2.壓力可能導致認知能力受損、學習效果下降，甚至對科學失去興趣。
3.對痛苦與殺害的去敏感化（desensitization）。
4.同理心與倫理判斷能力的削弱。

在針對獸醫學生的研究中，發現了幾種情況：
「獸醫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對動物感知能力的覺察程度逐漸下降。」（Paul and Podberscek 2000）
「四年級學生在臨床判斷上，提供止痛藥的可能性，很明顯低於二、三年級學生。」（Hellyer et al. 1999）
「獸醫學校四年教育期間，學生的道德推理能力發展受到抑制。」（Self et al. 1991）

人道教學與動物倡議

奈特教授歸納的結論是，採用人道的教學方法，不只能在獸醫課程中直接拯救大量動物生命，更可能培養出有較高動物福利標準的獸醫畢業生，進而造福他們未來的動物病患、引領動物福利標準的進展，而這正是社會所期望的。

透過精心設計的人道替代教學方案，通常至少能與傷害動物的方法同樣有效，在某些情況下甚至能達到更佳的學習成果。教育者如果能引進人道教學方法，將更能造福學生和動物，也能減少財務與時間的負擔。

現場有觀眾想提問，奈特教授做為一位動物倡議者，曾遇過怎樣的難題或衝擊，後來又是怎麼度過的？奈特教授回顧自己的學生時期，良知拒絕權帶給他很多經驗，他必須做一些從來沒做過的事，面對那些有敵意的同學和師長，因為他提出的議題讓學校難堪。

「在大多數人都反對我的情況下，我必須向大學發表演講，這一切非常可怕，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必須撰寫報告，進行研究，找出替代方案，我還跑去法律圖書館，查詢良知拒絕權的法律依據。這段經歷迫使我獲得了許多原本不會接觸的技能，如今，我將這些能力運用在成為一名專業的動物倡議者上。

所以，我想我應該感謝獸醫學院，如果他們沒有逼迫我，也許我根本不會有這些技能，無法成為有力的動物倡議者，也無法推動這麼多改變。我做的事情並不複雜，談不上什麼高深技術，也不需要特別聰明，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我在自己的網站放了簡單的指引，提供學生參考。」

Andrew Knight教授推薦書籍
《Ethics in Veterinary Practice: Balancing Conflicting Interests獸醫實務中的倫理：衝突利益的平衡》(2022）Andrew Knight教授為作者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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